第298章 火种-《第九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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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风井下的风声呜咽盘旋,像无数幽魂在看不见的深渊里交换着秘密。那几道新鲜抓痕边缘翻起的石屑还没完全落定,深色污渍在昏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塔格的警告像冰块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头激起层层寒意。

    这个被他们视作喘息之地的地下石窟,转眼间就成了另一座不知通向何处的迷宫入口,而且显然,早有“东西”先他们一步在此徘徊。

    陈维的咳嗽声在压抑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次胸腔的震动都牵扯着左肩伤口和灵魂深处被规则震颤撕裂的疼痛。他吞下的那点矮人伤药像一滴水落入烧红的铁板,只蒸腾起微不足道的白雾,远远不够扑灭体内肆虐的火海。但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思考。巴顿紧握着那把沉重扳手,指节发白;塔格的箭矢依旧稳稳指向通风井口,猎人绷紧的肌肉线条在阴影中如石雕般冷硬;赫伯特抱着羊皮纸蜷缩着,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了对未知最本能的恐惧;雅各的呓语渐渐低微下去,变成喉咙里浑浊的咕噜声,他歪着头,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井口,仿佛能穿透那片黑暗,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景象。

    艾琳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疲惫而惊惶的脸,最后落在陈维惨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忍着肩头火烧般的疼痛和镜海枯竭带来的虚弱,一点点挪到他身边,用自己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背。一点微弱的暖意,一丝无声的支撑。

    陈维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汲取着那点珍贵的真实触感。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堆满陈旧杂物、弥漫着尘土与锈味的次级储藏区。

    “塔格,能判断痕迹的时间和方向吗?”他的声音嘶哑,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平稳。

    塔格没有立刻回答,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分辨着。几息之后,他才微微动了动脖颈:“抓痕很新,不超过两天。污渍……是血,混合了某种粘液,干了不久。方向……”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确定,“从井口边缘的痕迹看,像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但中途可能滑落过,抓挠得很乱。也有可能是下去时挣扎留下的。井壁上的脚蹬凹槽有一些磨损痕迹,但灰尘被蹭掉了些,也是近期。”

    上来?还是下去?一个带着血和粘液的、不久前在此挣扎过的未知存在。

    “下面有什么?”巴顿粗声问,眼神凶悍,“管它是什么,来了就砸碎!”

    赫伯特突然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羊皮纸碎片,声音发尖:“地图……地图上标注这个通风井连接的天然裂隙网络,有个旁注……‘疑似通往更下层古代回响富集区,未经充分勘探,能量读数不稳定,偶有……偶有异常生命回响信号记录。’异常生命回响信号!”他把最后几个字念得格外重,仿佛那是什么恐怖的诅咒。

    古代回响富集区?异常生命信号?结合雅各“骨头唱歌”的疯话,以及之前那个吞噬能量的“深石”……这片地下世界的复杂和危险程度,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艾琳轻声说,语气却斩钉截铁,“那个‘深石’可能还在大厅徘徊,就算它暂时被引开了,这里也不安全。通风井是未知,但也许……也是一条出路。”

    “出路?”赫伯特声音发颤,“下面是能量不稳定、有异常生命信号的未知裂隙!我们伤成这样,物资几乎全无,下去不是找死吗?”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巴顿低吼道,“等那个石头疙瘩找过来?还是等追兵万一找到这个节点的其他入口?老子宁愿死在闯的路上,也不窝在这里烂掉!”

    塔格依旧保持着瞄准姿势,冷静地插话:“井口有近期活动痕迹,说明下面‘有东西’,而且能活动。这至少证明下面不是绝对的死地,可能有空间,可能有……其他资源。”猎人的思维永远务实,“但风险极高。我们需要决定,是冒险探索下面,还是想办法原路返回,尝试从大厅另一条路走,或者……就在这里固守,尽快恢复,寻找这个储藏区里还能用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维。他是“桥梁”,是古玉的持有者,是维克多教授选择的钥匙,也是此刻这支残破队伍无形的核心。

    陈维感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岩石压在胸口。他松开艾琳的手,扶着冰冷的木箱边缘,忍着眩晕缓缓站直身体。左肩的伤口在抗议,灵魂的疲惫如潮水冲刷,但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支撑着他——不是力量,不是智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绝不愿就此熄灭的“不甘”。

    维克多老师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将他们送到这里,不是让他们在恐惧和犹豫中慢慢耗尽最后一点生命。索恩还在北境某处挣扎苏醒。秩序铁冕的格杀令如影随形。静默者、衰亡之吻、还有那些藏在历史阴影里的目光……这个世界巨大的伤口正在溃烂,而他们,莫名其妙地被卷到了伤口的最深处。

    逃跑,永远只是拖延。躲藏,终有被找到的一天。

    他想起巴顿工坊里锻锤敲击的火星,想起艾琳在镜海中为他开辟生路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塔格在风雪中永不迷失的方向感,甚至想起赫伯特面对古老文献时眼中闪烁的学者之光,想起雅各疯癫话语里可能隐藏的、被世界遗忘的真相碎片。

    他们是一群伤痕累累的逃亡者,是被主流世界宣判死亡的“变量”。但他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思考,还在……愤怒。

    一个微弱而炽热的念头,如同深埋地底的煤核,在绝望的灰烬下,被一点点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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